
適航巔峰的“終極考驗”
作為中國第一款中、美適航取證同步規(guī)劃、同步驗證的飛機,李先哲和運12F團隊必須面對最嚴峻的適航驗證“終極大考”。這段歲月里,每一次試飛前的準備協(xié)調會上,李先哲都會細致分析布置試飛計劃,不僅在總體方案上給出指導,更在專業(yè)領域給出建議。針對關鍵試飛科目,在試飛數據出來后,他會第一時間等在現(xiàn)場,確認試飛質量。2012年7月,經過182架次、128小時21分的調整試飛,運12F正式轉入適航驗證試飛階段。
此后,李先哲和試飛團隊的時間表越縮越緊。清晨4點進現(xiàn)場,5點準時開始試飛;連夜緊急開會,3天完成飛機加大腹鰭改進,確保航向穩(wěn)定性試驗通過;每天飛行2到4個起落,每月飛行20余天……他們不斷刷新著哈飛人飛行試驗的新紀錄。云南的香格里拉,海拔3300米,10個試飛科目和11個奮戰(zhàn)日夜,伴隨著失眠、頭痛、胸悶種種高原反應;夏季的大興安嶺加格達奇和有著“土氣”名字的吉林二臺子,共計470多個飛行小時的驗證試飛,付出了太多疲憊和汗水。高溫、高寒、干燥、潮濕,雨、雪、風、霧,各種氣象條件,李先哲和團隊一一經歷;北至漠河,南至珠海,西至烏魯木齊,全國各地,他與團隊一一跑遍。
2014年11月,當人們沉醉于美國科幻大片《星際穿越》中的空間跳躍、宇宙航行仿佛觸手可及時,在寒冷的黑河與佳木斯,李先哲和運12F翱翔蒼穹的夢想正面臨著適航以來最嚴峻的試煉。現(xiàn)實的地球圈里,牛頓手中的金蘋果仍然熠熠生光,擺脫地心引力不是一個方程算式的結果,而是每一架新機從地面到天空艱辛的改進過程!敖涍^兩個月的CAAC和FAA局方試飛,總共提出了20多個問題。其他都很簡單,唯獨‘副翼操縱力大’這條非常關鍵,也特別棘手!崩钕日苷f,“這個問題能否解決,關系著運12F能不能拿到適航證!备币聿倏v力大是指飛行員操縱飛機時手臂感到的力量過大,這個問題將造成飛行員操縱困難,反應速度和準確性降低。雖然運12F的副翼操縱力符合適航規(guī)章要求,但局方仍然提出,副翼操縱力要再降低50%。設計人員非常發(fā)愁,改動副翼操縱力將牽一發(fā)而動全身,連鎖反應會導致之前飛完的很多科目都要重新試飛。經過分析,大家提出了結構改進、副翼上翹、移軸等幾種方案,每個方案看起來都很有道理,但誰也不能保證哪一個是對的!艾F(xiàn)在看來,雖然前兩種好像更簡單,但實際在結構上難以實現(xiàn),而且降力的幅度也無法估量。相比其他方案,移軸更加復雜,風險更大,一旦移動過多,就會適得其反。選擇移軸的更改工程量也特別大,改后必須要重飛科目了!表n德巍印象非常深刻,最終決策權交到李先哲手上,責任沉重地壓了上來,他反復分析演算,徹夜思考,試圖從一個個字符與結構中透徹變化的真實。然而,決心下起來依然太難,周期、成本、風險,一切都是必須權衡卻又可能導致決策錯誤的因素!白罱K,李先哲選擇了移軸。”韓德巍說,“事后看,只有移軸是最正確可行的辦法。這說明李先哲不僅能從全局洞悉事物的本質,而且對問題的解決具有出色的預見性。更重要的是,這種選擇是一種尊重技術的做法,尊重技術就是尊重產品本身!
方案定下來后,為了給重新試飛留下時間,設計人員連夜出圖,總裝車間加班趕工,李先哲天天到現(xiàn)場協(xié)調進度。用了3個月的時間,運12F完成了副翼移軸的修改。經過十幾個架次的試飛,飛行員滿意地反饋:“這樣改真不錯,原來操縱要兩只手用力,現(xiàn)在一只手就能輕松做到了!”隨后,在2015年的局方補充試飛中,副翼操縱力大問題被證實圓滿解決。
超過25000公里的功能可靠性試飛,運12F實現(xiàn)了單日8小時無故障飛行的可靠性指標。在適航取證過程中,李先哲帶領團隊掌握了轉子非包容、人機工效、燃油負加速度試飛、切入法飛越噪聲試飛等一系列適航要求的驗證方法。在FAA飛越噪聲試驗中,F(xiàn)AA專家對李先哲和他的團隊給予高度評價:“你們進行了一次非常專業(yè)的噪聲試驗!”同時,李先哲和運12F團隊相繼完成駕駛艙優(yōu)化、持續(xù)適航文件改進完善等大量的AEG工作。2015年6月30日,運12F飛機通過AEG T5測試。在AEG審查中,民航系統(tǒng)專家驚訝于李先哲對每項工作、每個細節(jié)的了如指掌,在背后悄悄地稱他為“不需要回頭的總師”——局方提出任何問題,他從不需要回頭詢問下屬,都能精準作答。
212次審查會議,4600余份適航過程文件,107項地面試驗,75項飛行試驗,累計911小時16分、1247架次的飛行驗證,325條試用條款的閉環(huán)……龐大的數字背后,每一個細小的組成無不浸透著李先哲的心血與智慧。2015年,運12F獲得中國民航局頒發(fā)的型號合格證。李先哲終于為這個傳奇的飛機家族,開啟了歷史嶄新的一頁。
“定海神針”的管理亮劍
當一名優(yōu)秀的飛機總設計師,并不是只要專業(yè)強那么簡單。李先哲在工作中的價值不僅體現(xiàn)在專業(yè)能力上,還體現(xiàn)在管理藝術上。
在儒雅睿智的學者型總師背后,李先哲有著雷厲風行的魄力。2003年,哈飛啟動運12F飛機氣動、總體方面的預研。這個時間恰好是數字化時代到來,計算機技術應用與設計領域變革的交匯點,以CAE(計算機輔助工程)為核心的虛擬化設計、仿真、制造技術逐漸成為現(xiàn)代化航空企業(yè)競爭的基石,是否引進CAE,李先哲面臨著一場爭論。當時,雖然CAE技術已在波音、空客等航空制造業(yè)巨頭中普遍應用,但在國內尚屬剛剛起步,在哈飛飛機設計制造的工程應用中更是一片空白,很多設計員對CAE十分陌生。使用傳統(tǒng)的方法也可以完成飛機設計,但引進先進的技術卻需要承擔相應的風險。站在技術變革與時代潮流的十字路口,李先哲敏銳地預見,數字化設計將對飛機制造技術跨代將產生重要作用,他大膽地選擇了CAE。設計人員在李先哲的帶領下邊學邊用,經過2年時間,當2005年運12F項目正式立項時,計算流體力學(CFD)、飛行仿真技術、液壓系統(tǒng)數字模擬等CAE技術已經被設計人員熟練掌握,最終有效應用在運12F項目上,不僅縮短了運12F的研制周期,還節(jié)約了風洞試驗費用近400萬元,使該型號具備了更高的技術起點,真正實現(xiàn)了跨代躍升。12年后,CAE已成為國產民機常用的設計手段,很多設計人員回顧過往,無不感慨當年這個決定的正確。韓德巍說,“這種技術積累的財富是無法估量的!
一雙手托舉起技術,一雙眼則緊盯著市場。在項目管理上,李先哲一直注重市場導向,關注用戶需求反饋。運12F在設計之初便進行了充分的市場調研,在研制過程中更注重每一個階段的成本管理,在李先哲的控制下,運12F在設計階段即實現(xiàn)整機成本下降260余萬元,以更好的性價比為未來的市場競爭奠定了堅實基礎!爱斍霸诮洕鲁B(tài)下,國家強調供給側改革,對供給方質量和效率提出了更高要求,這對運12F進入市場來說既是機遇也是考驗。機遇是,運12F從起步開始就在面向全球市場打造先進精品,性能和價格在同類飛機中非常具有競爭力?简炇牵诤罄m(xù)工作中必須做好產品支援,帶給客戶最優(yōu)質的服務!痹谘兄七\12F的同時,李先哲仍然不忘根據市場反饋,堅持對運12系列機進行生產材料和工藝的改進,使這個延續(xù)了30年的飛機系列緊跟時代步伐,在激烈的市場搏擊中迎來出口美、俄的發(fā)展春天。
這些成績的背后少不了楚河漢界的談判博弈。平時被大家用“溫和”、“好脾氣”來形容的李先哲,往往會在談判桌上展示出鋒芒一面,于智慧中見果決,大有“亮劍”真意。一次,李先哲為運12F項目與國外一家廠商洽談成品采購。這套成品的性能、質量、供貨時間雙方都很滿意,可外商就是拿著合同條款的細節(jié)反復談,不肯說出實價。李先哲馬上意識到,對方是想抬價。這種時候,誰忍不住先說出價位,誰就會在定價上失去主動權。談判從上午拖到下午,工作人員已經開始焦躁,會議不得不暫停。休會間歇,李先哲偶然間聽到對方用英文說,已經訂好晚上7點的回國機票。“既然機票都訂好了,顯然急于在走前做成這筆生意!崩钕日苄睦镉辛说祝贿吳那母嬖V下屬準備好簽合同,一邊讓工作人員送來盒飯,并熱情邀請外商共進晚餐。這副“我根本不著急”的架勢迅速瓦解了對方的心理防線,外商不得不率先報出底價,下班前雙方順利簽好了合同。“他們的報價比我們的最低預期還少幾十萬元!毕氲浇o型號省了一大筆錢,李先哲開心的笑容里多了一絲李云龍式的“腹黑”勁兒。
大腦在為型號飛速運轉,一顆心卻牽系著團隊管理。李先哲始終信奉飛機研制是一個系統(tǒng)工程,是團隊共同努力的結果,他不僅關注年輕人成長,更把提升設計隊伍整體能力作為自己的責任。李洋剛調任飛機設計研究所定翼機總體組組長時,他發(fā)覺這位總師身上有種特別厲害的魅力——說話讓人信服。能在一群“眼眶高”的技術男中如此有人氣,必須是專業(yè)實力和態(tài)度民主的雙重疊加。李先哲尊重年輕人的想法,喜歡與任何人談論技術問題,在年輕人眼里,同他探討問題往往受益匪淺——他會站在專業(yè)、全局的角度上認真講解、耐心啟發(fā),帶來更廣闊的視野和更新的認知。李先哲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:“企業(yè)需要的不是科學家,而是工程師!彼M贻p人在工作中更多地把思考付諸實踐,多做一些別人不愿做的事,主動承擔更多的任務,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。歷經十年運12F研制征程,當初的毛頭小伙,大都已經成為各個專業(yè)領域的骨干、專家和領軍人物。一支整體技術實力大幅提升的民機設計研發(fā)團隊在李先哲的手中練就,并開始向更年輕的一代實現(xiàn)技術傳承。
觀察李先哲工作、生活中的各種細節(jié),依然保持著“理工男”式的簡樸風格:除了開會和商務待客,他每天準時到職工食堂吃午餐,選一份最普通的份飯,和幾個偶遇的年輕設計員邊吃邊聊;由于視力問題,他開不了車,便也安之若素,毫不在意地每天走路上下班;他的桌案上每日堆疊著大摞的文件報告,偶爾摻雜著幾本專業(yè)方面的最新期刊,中英文都有,伏案工作時仿佛能將人全部埋進去;長時間盯著電腦,他的眼睛便要充血發(fā)紅,時間一長,連眼圈都是紅的,對此他總是后知后覺,實在難受了,便將眼鏡摘了戴、戴了摘……
28載航空報國路,有的人不明白,作為一位拿有年薪的副總工程師,為什么會一個月悄悄吃掉2箱方便面;常常睡在辦公室不回家;累到急病住院也要在病房辦公……即便如此,他的妻子依然認定他是佳夫慈父,對他只有滿意和支持;他的兒子依然將他視為驕傲,追隨父親的腳步走進西工大氣動專業(yè)。后來,人們漸漸知道,確有一種人,當他走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時,心志堅定、目無旁騖,理想與創(chuàng)造迸發(fā)出的火花令他從不畏懼篳路荊棘,痛苦與磨難只能在他身上淬煉出傲視風雪的氣蘊。他無法阻隔朔風摧殘,卻努力自成光亮與溫暖,歲月將他的喜怒哀樂化作風華,打造成令人心折的力量。